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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tebewwr1526 發表於 2012-4-12 11:23

夜路-2

半爿月亮歪歪地郎當在斜上方,不時被一片陰沉的雲彩遮擋住原本不甚明亮身軀,寒秋子夜,連個會叫的蛐蛐都沒有了,儘管我大氣也喘不勻,但是四下裏,好像還只有我正喘著氣。

  “大牛屯,大牛屯……”那原本讓我不屑甚至鄙夷的窮鄉僻壤,忽而成為我內心的福地,我不斷叨念著安慰自己,走,走,走,每走一步,就是距離大牛屯近了一些距離!

  想到大牛屯,我多少輕鬆了一些,眼下想起來,那裏雖然貧困,畢竟民風純樸,老少爺們除去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日,總是有餘暇聚攏在大楊樹下,嘮嘮收成,嘮嘮年景,嘮夠了互相逗悶子打哈哈,也饒有風趣。

  我一邊小心地走路,一邊回憶在大牛屯呆過的時日的幕幕見聞,大牛屯的人雖然土得沒幾個人走出過屯子百里方圓,但是他們集成了祖先多少輩的智慧,講三國論水滸,都能有板有眼,特別是不分男女老幼,就算即興講點什麼,也是維妙維肖。

  印象深刻的,比方牛伯講過的三王鄉王虎子晚上上茅房,正蹲得如癡如醉的時候突然茅坑裏伸出一只手來……再比如牛嬸講過的張家村二寡婦半夜睡覺,感覺有人撓她腳心,一起來發現是她過世三十來年的老頭,結果二寡婦沒隔一個月,就蹬兩條腿咽一口氣,緊隨著去了……我三姑也很會講這樣的故事,那次她講她自己曾經因為和三姑父吵架,大雨瓢潑跑到外面生氣,結果被過路的狐仙附體,平日滴酒不沾的她回家接連喝了二斤老白乾,才讓大仙滿意離去……

  想著想著,一下子醒悟,大牛屯這些父老鄉親,都講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當時覺得繪聲繪色有滋有味,現在一回憶起來,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樑骨竄了上來,不由得冷得我牙齒打顫……

  腳下機械的走著,腦袋裏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一切與鬼怪有關的思想,我算徹底明白了人有多賤,怕什麼,什麼反而能紮進你靈魂裏,糾纏得死死的!

  眼前隱隱約約出現了大牛屯的輪廓,估摸一下,還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儘管大面上屯子裏漆黑一片,但是仔細辨別,到底能影影綽綽地看見幾家燈火。我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幾乎小跑起來地沿著越走越寬的路奔躍。

  忽然,我在道前方看到了一個人影,立即大喜過望,走了兩個多小時的路程,終於看見了一個搭伴的對象,雖然距離得不算近,但已經能恍恍忽忽地辨別出他的方位,也是朝著大牛屯去的,我高興極了,立即使出最後的力氣大步大步地跑著,這一刻,大牛屯裏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一條狗,也能讓我倍感親切!

  可能是距離得太遠了,他始終在我眼前晃動,怎麼也追不上,我就想著爹說過的他年輕時候經歷的一段軼事。

  那時候爹也是走過一次夜路,是到內蒙插隊時候走過一個叫太平鎮的地界,因為內蒙的環境更差,走夜路都容易遇見狼群,所以爹抗著槍,摸著腰刀,卻也走得心驚膽戰。好容易走到了有住戶的太平鎮,已經是後半夜了,爹突然發現前面有個人影也在走,急忙追趕。??爹年輕那會兒是十裏八村有名的飛毛腿,可是他追趕那人影一直追到上氣不接下氣,也沒攆上人家,正當爹遺憾沒搭上伴兒的時候,抬頭一看,不知不覺的追逐過程中,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營隊。爹沒多想,便鑽進了自己的帳篷,一進去,就看見和他同一帳篷的趙叔坐在氈子上嘩嘩淌汗,一瞧我爹回來,趙叔帶著哭腔後怕說:“李哥啊李哥,兄弟剛撿了條命回來??才剛我經過太平鎮,後面一個大漢抗著槍拎著刀攆我,要不是我借了條腿似的撒丫子死跑,非交待在他手裏……”

  這事兒爹從我小時候講到了我長大,每次講都樂,說你趙叔當時揣了二百塊錢,以為遇到劫道的了。每次趙叔來家喝酒,爹總是臉喝紅後哈哈大笑地埋汰趙叔,老趙老趙你個螞蟻膽,那年月怕是嚇得把棉褲都尿濕了吧……

  所以我這次在大牛屯的追逐,也頗有當年爹的豪情,雖然跑了好長的路,那人影還是在眼前晃動,覺得距離並未拉近,但是我心下總算安慰了許多,心想兔崽子你就跑吧,最好讓我直接追到三姑家,明天早晨再挨家打聽是誰累了我半死!

  事兒就照著我的話來了,跑著跑著跑進了大牛屯,我都看見了那顆大楊樹,那個人影還在不知疲倦地奔著,我停下腳步不再追趕,心裏突然海闊天空起來,屯西頭的三姑家近在咫尺了,我望著屯東頭隱約的大楊樹,啐著依舊趕路的模糊人影,心想看方位八成是二嘎家那片的,都熟,趕明兒一早我就去攪和他們!

  敲到狗汪汪的狂叫,三姑父終於點亮油燈,給我開門了,一見我驚訝了半晌才急忙把我讓進屋子,三姑連忙從炕上穿好衣服,和三姑父圍前圍後地擔心,“娃子,這三更半夜的你咋來了,家裏出啥事兒了?!”

  看著三姑焦急的表情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地解釋了半天,終於口乾舌燥地讓她老人家相信我家裏什麼事情也沒有我爸媽後天一早准到給她過生日我只是自己提前來了因為不知道坐車規律耽誤了事才走了三個多小時的夜路好在終於安然無恙地到了。

  三姑就趕緊點火一邊說乖乖這娃子隨他爹傻大膽多虧沒出啥岔子,一邊給我下雞蛋面說娃子餓了吧快趁熱吃暖暖身子,三姑父從櫃子上開了一瓶老酒遞我說娃子先嘬兩口壓壓驚!

  我連吃帶喝,總算到家了,瞅那兒都舒坦了,三姑父也擺上酒盅陪著我,還問,娃子了得啊你是從臨河莊外墳地那條道過來的?我問:墳地?三姑父說你不知道嗎就是岔路邊有口枯井的那地方……三姑連忙打斷他說別瞎說什麼墳地不墳地的他早先都是坐車到屯子口他能知道麼老頭子你少嚇唬孩子!

  我籲了口氣暗自慶倖多虧不知道,表面裝成沒事人兒似的說我怕什麼啊我一個大小夥子怕偷還是怕搶啊我什麼也不怕我自個兒走三個鐘頭呢直到屯子口才遇到個走路的還沒等搭伴就到你家了……

  三姑就給三姑父使著眼色三姑父就沒再提那話把兒,喝了幾兩酒我也困了,三姑就一邊撿碗筷一邊說不早了都快十一點了娃子累了早點上炕歇著吧。

  夜,我很快進入了夢鄉,一會兒夢到我成為狀元,在枯井邊聽著漂亮女鬼哭述冤情,氣得拍著驚堂木大罵,把害她的人犯帶上來!一會兒夢到在教室裏糾纏著不斷躲閃的班花蔓清,嘿嘿地說我給你講故事我給你講故事講一個帶血的辮子……

  天濛濛亮的時候,我因為夢到了一輛馬車停在大楊樹下不斷招呼我上去而驚醒,再也睡不著了,眯著眼心裏開始盤算一會兒就找二嘎他們好好玩玩,要是他妹子春妮也在,我就知道怎麼琢磨這小丫頭了……

  正尋思著,門“吱呀??”一聲輕輕開了,我從被縫裏瞥到三姑父搓著手進來,正納悶他什麼時候出去的這麼早我都沒察覺,就見三姑父把嘴湊到三姑的耳朵邊小聲卻憤懣地說著:“天殺的,鄉長這披著人皮的畜生!”

  三姑惺忪著的睡眼一下子睜圓,壓低聲音問:“咋啦,鄉長遭你啦?”

  三姑父聲音裏帶著神秘:“鄉長昨兒喝了大酒,跑顧老五家占了人家媳婦一宿!”

  “顧老五媳婦不是跟村長相好麼?”

  “鄉長跟村長來的,還睡了顧老五的閨女!”

  “遭瘟的,別說了,別讓娃子聽見!”

  三姑說著伸脖子看著我睡覺的方向,我趕忙閉緊眼睛,裝出睡熟的樣子緊了緊被子。

  三姑父重新上炕,那壓低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顧老五冤?,扁屁也沒放一個,就給人家挪窩了。”

  “這男人,連老婆孩子都護不住,窩囊,忒窩囊!”

  “誰說不是,換了俺,還不得和那幫兔崽子玩命?!可顧老五這娘們兒家家的……”

  “咋啦?”

  “一口氣咽不下去,夜裏尋了短見,就在屯口的大楊樹掛了一夜,吊死了……”

  …… 

  ——朦朦朧朧的回籠覺裏,我仿佛又走起了那段夜路,枯井邊一個接著一個的人披頭散髮地爬出來,追我……我拼命跑著,跑著,終於跑到了大牛屯,猛看到前方那一個伴兒,我努力追著,追著,驀然看得仔細——大楊樹下,那個人影哀哀地吊著,掛滿霜花的身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好像在趕夜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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